当前位置: 主页 > 今日要闻 >阮义忠专文:失落的铁轨,失色的梦 >

阮义忠专文:失落的铁轨,失色的梦

浏览量:830
点赞:503
时间:2020-03-25
听轨的夜晚

在一心巴望长大的那个渐渐知羞识愁的年纪里,火车对我来说是个梦想的开关,一听到远远传来的辗轨声、汽笛声,我就开始做梦了。

宜兰县的头城镇,从我懂事到初中阶段,是个长年处于沉睡状态的庄脚所在。号称是镇,但也未免太不具备一个镇起码该有的气候了。

那时,滨海公路尚未开通,北宜公路则是条每个礼拜都会有车子坠崖的夺魂路,对外交通当然以火车最为称便。而那条切在兰阳平原上的双轨,自小就是我憧憬外面大千世界的触媒。

白天,贯穿镇中心的开兰路上人没几个,狗没几头,日日月月碰到的面孔都是那几张,还是一样的肃穆。一切静得令人窒息,只有从月台方向传过来的火车声才会让我稍微安心:这个镇没被外人遗忘了。

夜彷彿特别早降临这个闭关自守的小镇。每星期六晚上才会出现的卖药郎中,顶多能把魔术及功夫把戏耍到八点,然后,再怎么汗流浃背、声嘶力竭地使出压轴噱头,也吆喝不回纷纷散去的镇民。众人不吭气地分道扬镳,回家就寝,彷彿多留片刻就会被视为浪蕩了。

于是,天上的星光也像没充足电似地渐渐黯淡,空气如极速冷冻般地僵了,大部分乡亲也结结实实地进入了梦乡……这绝对算不上是道地的夜吧?但狗已经吠了,猫也频频叫春。我家后头,几户邻居所养的公鸡又在乱啼晨了,大概是镇民太早上床,搅乱了日夜的正常运行,让牠们的作息也反常了。

而我,几乎天天在这个不是半夜的半夜时分,睁眼侧卧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,等待由宜兰开往台北的末班慢车;听着它进入月台,听着它驶出这个令人闷得发慌的无趣的小镇。

火车月台离我家有五、六分钟步程,但是在沉睡的镇上,一切细微的声源都会如同经过音响设备的好喇叭扩大,传真又摄神。咯咯、咯咯、咯咯——由远而近、由弱而强的辗轨声终于传来了;起山风而顺向时,会让人以为这列火车就从门前驶过。

「把我载走吧,把我载走吧!把我带到终点站台北,让我离开这个连鬼都不愿意待的地方吧!」在数不清的夜晚,我的心随着辗轨的节奏跳着、盼望着,不甘愿地在寂静重临时怨怨入眠。

在那时,我不但从没搭过火车,连镇外也没走出过。

破碎的火车梦

很快地,我终于搭上了火车。然而,这第一次的经验非但没让我有如愿以偿的满足感,还像沉沦于噩梦般地惊惧及绝望。

初二下学期,我被退学了。我选择离家出走来躲避立即会降临的羞辱及处罚。当我在天还未亮,摸黑溜出家门赶到月台时,只觉得手脚发软、百感交集。这一去,是不是和亲人永别了?泪在眼眶里打转,心头一阵阵的绞痛。

火车头的探射灯老远就打过来,刺眼的光令我一时目盲,那再熟悉不过的辗轨声竟然像失了音一般,传不进我的耳膜。脑际间只有一大堆问号:我要怎么度过今天,挨过明天?前途在哪里?我的火车之梦太快兑现了,我毫无準备,我不知如何应付。泪水滴落两颊时,我攀握手把、踩上板阶、进入车厢、无声地饮泣。

火车才出月台,海边的天际就露出晨曦;途经外澳、梗枋、双溪、石城几个小站,视野豁然开朗。我经常远视遐思的龟山岛耸立在汪汪的太平洋上,随着火车弯来弯去的行驶角度看去,竟像会动似地在大海中慢慢转身,直到乌龟头和乌龟尾巴完全倒过来。那时,我知道自己已真正地离开了故乡。

接着火车通过一连串的山洞隧道,一下子陷入完全的漆黑,一下子又光明乍现。煤烟直往车内灌,乘客们咳嗽连连,而我竟然晕起车来,隐隐欲呕……怎么火车给我的浪漫想像和实际情形竟然天差地别?我的梦开始片片破碎,之后再也没有半夜倾听辗轨声的想望了。

一场离家出走只维持了三天。第一天在台北后火车被职业介绍所骗走身上仅有的一百多元,第二天在植物园附近的南海路差点被一辆急驶的摩托车撞死。还好一位善心妇人帮我雇了三轮车,把我载到迁居台北的乡亲家中。

借了回头城的火车票钱,我又搭了已经没有半点梦的痕迹的髒火车,厚颜至极地赖回家里。爸爸的一顿狠打,硬是忍了一个礼拜,看我再也无胆二度出走之后,才劈哩啪啦地落在我那营养不良,细弱多骨的身躯上。那时,我觉得自己的童年是永远过去了。

搭火车通学

辍学在家的我做了半年木匠学徒,原以为这辈子只能继承父业,没想到在外地工作多年的六叔突然返乡,发现我骑在木马椅上刨着宽窄不一的木材,硬是将我揪了下来,送我到他任职的冬山乡,运用关係让我插班到冬山初中重读初二。

于是,我不但重当学生,而且是个每天都要花三个钟头坐火车的通学生,火车就此成为我年少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。我永远无法忘怀那段通学时光,在火车上的所见所闻,比从书本上学的丰富多了、重要多了!

自小处在大家族的环境,与叔伯、妯娌、姨舅、堂兄弟、表姊妹之间的相处,就是我们唯一的人际关係。生活在所有人都彼此相识的小镇里,我们从小就没有学习与人接近、跟人沟通的必要。久而久之,每个人之间彷彿有道无形的墙,阻挡着彼此去进一步了解对方。

而通学生活啊,每天在火车上的那三个钟头,在全然陌生的冬山乡里,没人知道我是哪家小孩……这一切都使我有如重生般地大大解脱。我是一个完完全全自由的阮义忠,而不只是「木匠顺仔的第三个查甫囝仔」!

我是最远程的学生,每天看着兰阳女中、宜兰高中的学生下车,再换上罗东中学、苏澳水产学校的学生。这种比别人早上车,比别人晚下车的情形,竟使我在各校通学生的心目中拥有一种特殊的地位,彷彿搭火车的时间多寡,也成了英雄排行榜的计分标準。

那些以火车通勤的公务员以及进出车厢的各色人物,大大增加了我的阅人经验,我就是在那时培养出东看西看的兴趣。车厢实在是个人生小舞台,出将入相地演着五花八门的短剧;人人是观众,人人又是演员,彼此互相看戏。

印象最深刻的,就数各种逃票伎俩。那个年代,车资在生活花费中的比例算是很高的,因此逃票风气很盛。大家抱着躲过一回就能省下半天饭钱的心态,告诉自己:这是在赚辛苦钱,不是做贼!没人当逃票是件丢脸事。

每天到外镇做小买卖的菜贩们,早就十分团结地拒绝买票了,经年累月地搭霸王车。识相的查票员往往不会走到他们聚集的最末一节车厢;新调来的查票员起初还破口大骂,后来差一点被扔下火车,之后就再也不敢去惹他们了。

其他时候,查票员可神气活现极了,有无上的权威,能令口袋没票的乘客四处遁走。车厢内天天轮番上演着无比精采的捉迷藏。当查票员从前面车厢出现时,原来坐得好好的乘客便此起彼落地站了起来,往后头车厢挪。边走边退,直到下一站停车时便纷纷下车,然后再从月台走到前面已检查过的车厢里。

这是闹剧。还有男女通学生之间的言情小说剧。想来实在有够缺德,整整两年之久,通学生之间专门流行假情书的恶作剧。大家天天挤在小小车厢里,难免会传出哪个学校的男生爱哪个学校的女生之类的事。

于是,有一天,某人托某人给某人递上一封情书,而某人又托某人给某人回了封信……最后某人才发现收到的根本是集体创作的假信,而句句情窦初开的心坎话,却一一被红笔勾了出来,贴在火车时刻表上……。

阮义忠专文:失落的铁轨,失色的梦只有一位乘客的火车厢,1979。单恋的车厢囚犯

在那一段极易陷入假恋爱的日子里,我也不例外地尝足了想爱而又不敢表白的苦楚。曾写过情书,却始终不敢递出手,就这么和一位兰阳女中的同龄学生每天眉目传情,不近不远地对望了有两年之久。那时的我,天天在等火车出轨或是发生什么其他的事,好让我有机会英雄救美,以实际行动代替文思极差的白纸黑字。然而,整整两年,火车始终没有半点差错。

另一桩假恋爱,则是发生于罗东往太平山的一条稀罕的森林火车支线。那条支线如今已废弃将近二十年了吧,外地人恐怕根本不知道它曾存在,更别提它的消失了。在当时,没人会惋惜老旧事物被时代淘汰这种理所当然的事,哪像近年来,淡水线、朴子线、集集线、瑞滨线等火车停驶都造成轰动。这些已经没了的火车我都搭乘过,但只有太平山的森林火车会在多年后的梦中浮现。

这条支线是太平山林产的主要运输干道,也是散居在太平山附近的泰雅族原住民对外交通工具。我们每天下学返家的班车都会在罗东停上半个钟头之久,等候与南下车班会车,这让我有机会好好端详在对面月台等车的泰雅族女子。和这些出奇美丽的泰雅少女相比,大家公认的各校校花简直都成了阿花阿珠了。

幻想力太过丰富的我们这群奶臭未乾的小子,个个都坠入了爱慕的陷阱,一边巴望着看到那位扎马尾的女孩,一边又担心那位清汤挂麵、至纯至美的今天不会出现。日子一久,大家的兴致就递减,我却愈陷愈深,以为单恋是世界上最纯洁、浪漫与伟大的付出。

也曾在礼拜天与假日专程搭过几趟森林火车,每回都觉得自己的祕密好像被小小车厢里的所有乘客都看穿了,头只敢低低的,什么美女也没瞧到。那种羞怯与自我孤立一回回地加压在心头,于是,到后来我就觉得自己彷彿是被监禁在车厢里的爱情囚犯。

幸好,那是我最热爱绘画的一段光阴,心里的苦闷、郁结都一一用笔发洩了出来。我画了成百上千的速写,一厢情愿地把这场单恋表现成所有泰雅女子对我的相思与示好,藉以熬过了那段最最郁闷的日子。

阮义忠专文:失落的铁轨,失色的梦车厢内的母子,1981。失落与失色

高中毕业后到台北文化界打拚,火车在我生活中的分量一日日退失。那时,烧柴油的慢车、平快车愈来愈没人坐,取而代之的是复兴号、莒光号、自强号等电联车,火车愈来愈舒适,却也愈来愈没人生舞台缩影的气氛了。

整整有八年之久,我任职的两家杂誌社每个月都会派我到全省各地去採访,让我把台湾岛上的所有火车几乎都坐遍了。连停驶多年的古老火车头都特别为我发动,从阿里山的保养场开出来,在月眉支线上绕那么几圈,或是在已停止开採的太平山林场上用蹦蹦车跑那么几趟。然而,没有任何旅程能够取代我中学时的通车经验,那已是我成长过程的烙印。

自己有车之后,更是难得进火车站。我的儿子十二岁了,第一次坐火车竟然是在国外。没搭过火车的人一代比一代多,做过火车梦的能有几个?

记得刚到台北时,一位同事的话让我极度震惊:「我这辈子还没搭过火车呢!」少不更事时的我竟因此而瞧他不顺眼,自忖,没有火车经验的人不可能懂得情为何物,必定庸俗。

而我,不也开始庸俗了?生活中渐渐失落了火车,火车梦也一天天失色。

阮义忠专文:失落的铁轨,失色的梦阮义忠与他的新作《想见,看见,听见:走出镜头之外》。
上一篇: 下一篇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