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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泼专文:不只是死亡之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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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:2020-03-27

自我有记忆以来,战争就是中东的代名词,从两伊战争开始,战火就是新闻。二○○一年,世贸大楼遭到攻击,恐怖主义兴起,「中东」有了另一个刻板的面容,战争也有了新的型态,且仍然持续。巴勒斯坦出身的学者萨伊德炮火隆隆,指明西方,特别是美国社会对伊斯兰世界的扭曲,而这扭曲多半源于陌生和新闻媒体:「最常发表夸大言论的人士并非学者,而是新闻记者。这些言论又被媒体立刻接收并进一步绘声绘影。」

「(美国媒体)怀有同样的中心共识。这种共识……塑造出新闻、决定什么是新闻,以及如何让它成为新闻。」萨伊德说,这种共识「不是源于严格的法律,不是阴谋,也不是独裁。它是源于文化,或者更恰切地说:它就是文化本身。」因为对中东缺乏直接接触,因为文化,因为认识不足,伊斯兰世界呈现负面形象,而媒体又再现这类偏见,即使深入中东的记者也因语言问题错误理解。

萨伊德的说法是否公平呢?阅读这些报导时,我们虽能发现既定立场(不论是西方观点或是谴责独裁),也察觉无法脱逃的是非框架:谴责战争发动者(自然不是西方),人民无辜悲惨需要被拯救……唯一更新的,就是哪里发生冲突,又有多少人死亡。战争,总是这样一个陈腔滥调,却总是陌生的物事。但不总是如此。本书就是个证明。

作者珍妮‧德‧乔凡尼(Janine di Giovanni)出生美国,第一次封面报导就是巴勒斯坦起义,而后採访大多绕着战争的代价而行,或到访媒体遗忘的冲突之地。她写过波士尼亚、索马利亚、卢安达……到了阿拉伯之春后,她才专注在中东,甚至进驻叙利亚,将内战的状况传播出去。我们可以想像这样的记者,即使她背负着自己的文化,还是会一步又一步地朝着另一种文化靠近,因为大量接触和观察,至少传达当地人的声音。而所谓的「战地记者」或许并非只是天真且具理想性而已,他们或者也在对方的价值观中,找到自己的价值所在,而那就是普世价值,也是人类要达到的普同性。

这本书从一个世纪前的南斯拉夫战争开始说起。作者面对的不是当下的战争,而是追查许久以前的战犯,她说,「这情绪像久久不退的高烧,也像疟疾一样,一旦染上就会潜伏体内,不断复发。」她写道,独裁者耍了手段,逃过正义的审判。立场十分清晰。因此,当她要进叙利亚前,一个朋友劝阻她,说人类无法学到教训,而她会气愤不已,且怒气永远无法平息。这与最初提到的「高烧」是一个呼应,也是两个战争的连结。事实上,在乔凡尼描摹叙利亚的战局时,笔锋也带过好多场战争的回顾。

战争接着战争,互有异同,记者能做的就是揭开头巾:作为中东最重要的历史地区,叙利亚拥有各种派别和信仰,而这些派别和信仰在内战中也有各自的故事和作用。这不是一个极端的伊斯兰世界,也没有被抹黑,人的生命、意念、选择和对抗,在不同的时点、不一样的经验后,会和外在环境产生化学变化。这些因为接触、对话和陪伴所刻描出的故事,是扎实的存在,也给了战火里的人们一个正确的发生位置。即使孩子们渴望战争平息,即使人们希望和平到来,即使痛苦无奈悲惨,但每个人都还是有自己的主体性,决定自己的相信或反抗,甚至逃避。

在阅读这本书之前,我先在网路上看了乔凡尼的演讲,她说自己看着本应争斗的族群和乐相处,那就是她当战地记者的答案。「我会回去叙利亚,事实上,我看到很多非常英勇的人,他们之中有人是为民主自由而战,为我们每天视为理所当然的事情而战。我会当记者,也差不多是因为这样。」

儘管她这么说──一个充满美国价值的话语,西方世界的理所当然──但书里,她却并不总是这么主张,或许应该说,她如实反应了叙利亚人民的困惑与困顿,以及对和平的渴望。

有时候这样的反应很个人。作为一个母亲,她特别在意孩子们对战争的反应,以及那些渴望战争停止的童言童语;偶尔她会透露那份母亲的脆弱和恐惧,像是细腻描述着那些施加在自由军或反抗者身上的酷刑──有时候替儿子剪指甲会想到那些指甲被拔除的人──但她没有失去理性或藉机煽动,例如其中一个反抗者被切肠破肚后还活下来对她诉说经历这件事,也引起她的怀疑,她不断问专家遭如此对待还能活下来吗?而不一样的意见,她也併陈在文章注释里。

乔凡尼个人网站里写着,她会给战争一个「人类的脸」,的确,她勾勒了战争里人的五官,像摄影机一样,把他们脸上的灰拨开,让他们的表情深刻而立体。他们的表情便足以说明战争的複杂性。例如作者写道,叙利亚的基督徒如何信任独裁的阿萨德政权,却又友善地接纳、照顾受战争影响的人们;例如他写中产阶级像活在另一个世界一样,无法相信境内有内战;例如他写年轻的政府军也想赶快跟亲人团聚,在他们心里残酷的是自由军。

人们容易被一种高超的价值呼唤,认为故事应该往对的那方发展,当事人都该选择「正确」,但叙利亚人不断说着,他们并不想要这样的生活。而这就成了这本书的基调了。书的最后,乔凡尼谴责联合国在各项战争、屠杀中的无作为,诉说这些战争的经验和痛苦。最后她说,自己很会算数,把倖存者记了下来,而死亡之书还没完结──如她初初追索南斯拉夫战争战犯所採访到的一个停尸间管理者所说,纪录了死者的名字和死因。这让我想修正自己以为战地新闻除了更新死亡人数无所作为的偏见:每个死亡,每场战争,都值得被记下来。即使人类善于遗忘,即使人类无法学到教训。但这就是一个记者该做的,不论她国籍哪里,背负着哪种文化。唯一的共识,只有和平。

阿泼专文:不只是死亡之书   叙利亚内战的「冲突之母」:《那天清晨他们来敲门:我走过叙利亚内战,看见自由的代价》。(时报出版提供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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